姥姥的故事

這是大一那年的歷史課作業，訪問姥姥。錄音帶不知道放到哪裡去了，只剩下一份手寫的文字稿。小時候的文筆不太好(現在也沒有進步太多)，但是現在想把姥姥的故事寫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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姥姥，就是北方人對外婆的稱呼。母親的家庭是外省家庭，所以從小我叫外婆為姥姥。

姥姥的名字是薛鴻嬿，陝西隰縣人。姥姥在述說自己的歷史時，總要從她的祖父說起。光緒三年，陜西大旱，姥姥的祖父家裡只好買了榨過油的渣滓勉強充飢，但店家卻錯送了有毒性的杏仁渣來，正好姥姥的祖父不在家，免過一劫。等他回來時，發現家中的人都中毒身亡，他便傷心的將所住的窯洞封了，出外打零工。過了三年，他賺了些錢，才回家把屍首埋了。之後，便離開鄉下，到城裡做生意，開了一家銀樓"兩溢"，並娶妻生子。

家裡開銀樓的姥姥的父親，從小就跟著太原請來的老師唸書，成績很好，總是名列前茅。十五歲便娶了大他一歲的妻子。姥姥的母親本來沒唸過書，但是婚後向丈夫學識字。後來，姥姥的父親去唸了優等師範(相當於現在的大學)，姥姥的母親就讀普通師範。優等師範裡教的是西方傳來的科學知識，也因此姥姥的父親接受了許多新的觀念。畢業後，二十二歲就在中學當老師，姥姥的母親也在畢業後在另一個縣當了小學老師。

民國起義的那年，姥姥的父親加入宣傳的行列，並率先剪了辮子。由於當時的局勢混亂，便將姥姥的母親接回家中，一齊到南方的另一個縣教書，後來又到了臨汾的第六中學任教。而原本在小學教書的曾姥姥，則因長子的出生停止工作。

民國八年，姥姥出生，她是家中的次女，從小在家裡跟著兄妹念私塾，讀些唐詩、古文、練習寫字。訪問姥姥時，她還吟唱出整篇的陳情表(李密)。後來，曾老爺回到隰縣當上女子小學堂校長，姥姥才正式入學唸書，那年她十歲。民國十八年時，北伐剛結束，日子過得不算壞。之後他們家在南關買了新房子，曾老爺當上第九中學的校長。姥姥在家裡私塾念古文、論語、左傳，在學校念的是白話文，學科學，上音樂課，學的歌是"打倒日本打倒日本、打倒列強打倒列強，救中國救中國"。歌曲的背景是民國二十年時，九一八事變。

不上學時，姥姥在家裡也會與家中的兄妹們玩耍。玩的遊戲像是踢毽子、跳繩、捉迷藏等等。而姥姥對童年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過年的時候了。過年時要回到姥姥祖父家的大宅院。那時姥姥的祖父做的是釀高梁酒的生意，家裡還有許多的長工。過年是一件大事情。小孩有新衣新帽和新鞋，晚上，就看門口煤球堆起的大火堆徹夜的燒，十分壯觀。

姥姥小學畢業時，大概是十三、十四歲，還當了一陣子的代課老師，一個月可以領三塊錢的薪水。當時家裡的環境不錯，還請了做衣服的裁縫。照片裡姥姥三姐妹的合影，三個人頭髮剪短，燙的捲捲的，穿著旗袍，看起來很時髦。家裡後來買了城里第一台真空管收音機，聽見了七七事變的消息。事變開始，讓姥姥沒有繼續上學的機會。國民黨來就佔了學校。姥姥記得當時每天晚上，城裡的人都來聽收音機的消息，後來來的國民黨軍隊就一批一批的借助民宅，他們的穿著破爛，姥姥家裡把本來預備要逃難的棉衣都給了軍隊，還要幫忙預備吃的喝的。國民黨軍隊離開，還有共產黨軍隊來。姥姥記得共產黨的軍隊會幫著打掃院子，比較和人民站在一起，也是另一種攏絡的手段。

之後，姥姥的父親在動亂中被搶賊打死了，日本人漸漸打入內陸，讓姥姥與妹妹原本想要去太原唸書的希望也沒有了。姥姥的母親帶著一家人逃到了西安。這一年(民28)姥姥的妹妹結婚了。透過妹夫，認識了同在軍隊裡的爺爺(外公)。沒多久姥姥就嫁給了爺爺；爺爺在軍中人緣不錯，整個軍隊都幫忙辦婚事。當時沒有花轎，以馬隊代替，音樂由軍中口琴隊吹奏；即使在戰時，姥姥的婚禮仍是相當隆重。

姥姥婚後在西安住了五年，原本仍有工作，後來生下了大姨、二姨，身體相當虛弱，才辭了工作。姥姥的小妹則到了洛陽念中學，後來，這位姨姥姥跟著共產團的劇團離開，當上了黨裡的幹部。到了民國78年，姥姥才又再一次在香港見到了她的小妹。

民國33年，姥姥跟著軍隊，搭上燒煤的大卡車，帶著兩個幼兒撤退到重慶。當時是抗戰末期，日子過得特別辛苦。(以下是今年過年聽姥姥說的故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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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時候，姥姥帶著五歲的大姨, 三歲的二姨,跟著爺爺部隊翻過秦嶺到了四川，四川的第一站他們住在黃果崖(好像是吧,我聽不清楚)，距離爺爺辦公的地方有幾小時的路程,爺爺不能天天回家。那時姥姥已經快要臨盆了, 她帶著兩個小小孩,挺著大肚子,
家附近也沒有鄰居，心裡很是著急。她寫了一封信給爺爺,告訴他"你不可以拿人命開玩笑, 如果在這裡生了,根本沒有幫手"。爺爺接了信,連夜趕過來接人,把他們接到近一點的地方。

後來住的地方有很多大老鼠,姥姥說老鼠有貓那麼大；曾經隔壁家的太太在外面洗衣服,聽到家裡小嬰兒哭，嬰兒哭著哭著後來就沒聲音了，等他回去一看,嬰兒已經不見了,後來在老鼠窩裡發現了被咬死的嬰兒。

姥姥給大姨二姨親手做的兩件衣服,也在某天不翼而飛，後來也是在老鼠窩裡發現,兩件被咬得殘破不堪的衣服.，姥姥還挺傷心的,花了那麼許多時間手縫的兩件衣服,就這樣沒有了。大姨還有印象，她們晚上睡覺的時候，外面得蓋著布帳子。帳子外會傳來老鼠不斷跑來跑去的聲音,嚇得大姨不敢睡覺。

後來姥姥在新橋醫院生了媽媽。等要出院的時候，她想去端起地上的鍋子,卻怎樣也沒有力氣，爺爺也不在,旁邊還跟著兩小娃,手裡還要抱一個嬰兒，她忍不住坐在床上哭了起來,心裡想"我的人生怎麼會慘到這個地步"。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,姥姥只有25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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勝利之後，姥姥帶了幾個小孩，搭輪船順著長江，到了南京，生下了雙胞胎舅舅，在南京住了三年，後來等戰爭再度開始，又搬到了湖南，後來搭火車到了廣州。爺爺這時候調到了國防部駐台辦事處，姥姥也帶著全家孩子到了台灣。逃難的這幾年，姥姥搭過各種交通工具，騎馬、騎驢；搭輪船，火車，飛機，卡車；黃河也過了三次。當中還必須帶著幼兒，身邊也沒有家人的支持。姥姥說，自從民國33年離開西安，就再也沒有見過她的哥哥、母親還有二妹了。姥姥的哥哥在鬥爭中被石頭砸死，二妹在長春圍城時餓死，曾姥姥則跟著外甥女被掃地出門。姥姥的外甥女為了養活祖母，十五歲時就嫁給了大她二十歲的八路軍。姥姥則是他們家唯一到台灣的。

姥姥說，在南京的時候，看到許多戰敗的日本人，在街上掃街，挖水溝，被中國人罵，十分狼狽。此時通貨膨脹的情形也相當嚴重，當時一領到薪水，就要趕快換成袁大頭，不然錢馬上就成了廢紙。很多人在運送黃金到台灣時就監守自盜去了香港或美國，但是爺爺當時運送了八千多兩黃金到台灣，卻一點也沒拿。

到了台灣後，姥姥跟其他兩家人分租房子，住在成都路(西門町喔)。姥姥當時不會說台語，同房的太太要生了，只好叫當時才九歲的大姨去請助產士，並充當翻譯。姥姥覺得來台灣四十多年，卻沒有學會說台語，是她一直很遺憾的事情。

成都路住了一陣子後又到了中和，後來搬到了台中公園的神社居住。爺爺的薪水不多，就開始養雞的副業。每天要養一百多隻雞，要打理家中家務，還要燒煤球升火煮飯。孩子這時也一個個長大要上學；八個孩子分別在各級學校就讀，學費不是一個公務員的薪水可以負擔的。阿姨舅舅們一個拉拔一個，每個孩子都唸到了大專畢業。除了照顧孩子，姥姥也要照顧氣喘的爺爺。一直以來，過得很辛苦。

終於，孩子們都成家了，大舅全家繼續住在台中公園的房子，姥姥跟爺爺搬到了中興新村宿舍。光明一路14號。爺爺姥姥一起生活到民國76年，爺爺去世。之後，姥姥便獨居中興新村。幾次大家都想接姥姥上台北住，但都被姥姥拒絕了。中興新村的空氣好，姥姥當時也都還能生活自理，最重要的是，姥姥不喜歡麻煩別人。

姥姥的一生經過這麼多大風大浪，支持她的就是宗教的力量。從在湖南信了佛，姥姥便長年茹素，印象中早些年爺爺在的時候，姥姥過年時還會煮些肉類料理，但爺爺往生後，姥姥便投注了更多時間在唸佛上，不再重視物質生活。關於孩子們的事，也讓他們自己去打理，並不插手孩子們的生活。

姥姥一直以來雖然待人和氣，對處事原則卻相當堅持；媽媽說在她小時候，姥姥曾為了老師打了媽媽一巴掌去找老師理論。很難想像姥姥與人理論的樣子，但也更確定了姥姥堅持原則的一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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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像沒有什麼結尾，有點不想寫結尾。